2026年4月11日下午，由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与中国法学会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联合主办的“广问国际经贸沙龙第十九期”顺利举行。本次沙龙以“特朗普关税案程序法与实体法分析”为主题，聚焦于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案》（IEEPA）加征关税所引发的一系列司法诉讼及其对美国国内法治与三权分立的深远影响。由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主任管健律师主持，邀请陈子晗主讲，清华大学法学院杨国华教授担任与谈嘉宾，并进行了开放互动讨论。

一、 主讲环节：陈子晗关于“特朗普关税案”的专题分享

陈子晗首先从程序法角度系统梳理了特朗普关税案的诉讼网络。他指出，该系列案件形成了从地方法院、美国国际贸易法院（CIT）、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直至美国最高法院的完整四级审理链条。由于案件涉及数亿美元的经济利益，诉讼进程推进极为迅速，大量退税诉讼集中涌入CIT。该法院凭借对关税和贸易救济案件的专属管辖权，以及相对灵活高效的程序，成为处理此类案件的核心平台。陈子晗详细介绍了地方法院在颁发初步禁令时的审查标准，特别是Winter案确立的四要素测试，包括原告胜诉可能性、不可弥补损害、利益平衡以及公共利益考量。他还对比了不同巡回法院的审理风格，并重点分析了CIT的六步审理流程、行政记录审查特点以及案件合并审理的实践，强调尽管程序复杂，但正是这些机制保障了司法审查的严谨性。他提到最高法院在V.O.S. Selections等案件中作出的判决，对后续大量退税案件产生了直接指引作用，目前相关诉讼仍在CIT快速推进中，2000多家进口商的退税请求已形成新一轮诉讼浪潮。

随后，陈子晗转向实体法分析，重点剖析IEEPA的法律构造与权力边界。他追溯了IEEPA从《与敌贸易法》演变而来的历史背景，指出该法案在1970年代扩大了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下调控国际商务的权力，但其适用范围和“紧急状态”的认定标准一直存在争议。他认为，最高法院通过适用“重大问题原则”，对总统依据IEEPA大规模加征关税的行为进行了有限但明确的司法审查，以6比3的投票结果维持了下级法院的禁令，体现出对行政权力扩张的谨慎制约。陈子晗强调，此案的核心不在于关税政策本身的经济效果，而是关乎宪法中国会征税权与总统外交紧急权力的界分，以及国家安全例外条款在国内法中的适用限度，具有重要的宪政意义。他进一步指出，判决实际上为70年代以来总统紧急权力持续扩张划定了“明线规则”，对未来行政行为构成了实质性约束。

在分享的后半部分，陈子晗介绍了自己利用AI工具辅助法律研究的实践经验。他提到AI在整理海量案件资料、绘制复杂案件网络图表、快速搭建时间线等方面发挥了显著作用，大幅提升了研究效率。但他反复强调，AI只是辅助工具，使用者必须人工设计逻辑框架、输入关键细节，并对AI输出进行严格审查和批判性思考，最终责任仍由研究者本人承担。

最后，陈子晗从比较法视角观察中美欧法制体系的差异。他指出，美国司法体系更注重通过繁复的程序设计和个案审查来保护私权利，特别是以经济权利为核心的企业利益，从而为当事人提供更多的程序抗争空间；而中国和欧盟的法制传统则更倾向于通过事先设定细致、明确的规范来预防和解决问题。这种制度取向的不同，在面对行政权力行使时呈现出不同的应对机制和效率特点。

二、与谈环节：杨国华教授提问与互动

杨国华教授对陈子晗细致且结构化的分享给予高度肯定，并围绕分享内容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同时分享了自己的点评与观点，引导了深入互动。

首先，杨国华教授关注AI工具在本次研究中的实际应用效果。他特别提到陈子晗PPT中部分复杂案例表格耗时巨大，询问AI究竟在哪些环节提供了帮助，以及如何平衡效率提升与学术严谨性的关系。陈子晗回应称，AI在生成可视化图表和初步资料整理上效率极高，但核心逻辑框架和专业判断仍需人工把控。杨国华教授补充指出，AI应用需遵循“积极审慎”原则，工具的价值最终取决于使用者的专业积累和批判性思维，不能替代研究者的判断力。

其次，杨国华教授询问陈子晗长期跟踪此类动态案件的核心体会。陈子晗用“抽丝剥茧”形容法律程序的复杂性。杨国华教授则进一步点评，认为看似繁琐的流程恰恰是司法权威和权利保护的基石，尤其在Learning Resources等案件中，程序正义最终支撑了实体审查的力度，体现了“法依靠繁琐而存在”的制度智慧。

第三，杨国华教授请陈子晗从宏观角度评价关税案件在特朗普政府大量诉讼中的地位，并对比中美两国法院在程序设计上的差异。陈子晗指出，此类案件因直接触及企业经济生存利益而推进迅速，美国体系为权利主体提供了更多通过程序进行抗争的空间，而中国司法则更强调效率和社会整体稳定。杨国华教授在此基础上强调，此类案件因经济权利直接受损而成为推进最快的类型，具有鲜明特点。

此外，杨国华教授还引导讨论了最高法院判决对行政权力边界的长远影响。他将本案称为“史诗级案件”，认为最高法院6:3的判决成功叫停了关税政策，展现了司法权对行政权的有效制衡，即使面对强大政治力量，法律仍能成为“螳臂挡车”却决定性的最后防线，具有重要的法律教育价值，并建议未来可撰写专著供后人研究。陈子晗回应称，判决标志着对总统紧急权力扩张趋势的一定扭转，具有宪政意义。

三、讨论环节

在随后的开放讨论中，与会嘉宾围绕AI技术对法律研究和法律行业的冲击、国家紧急状态的法律定义边界、以及经济权利在司法审查中的权重等问题展开热烈交流。管健律师作为主持人简要引导讨论方向，并补充指出，美国司法系统对国家安全例外条款的审查标准仍显宽泛，特朗普政府曾试图利用类似授权推动其他政策，此次判决虽划定了边界，但后续如何平衡仍需观察。陈子晗进一步分析了生成式AI在打破传统法律信息不对称方面的作用，同时提醒大家必须重视数据时效性和人工纠偏的问题。杨国华教授则再次强调，无论工具如何进步，研究者的专业积累和批判性思维始终是核心。嘉宾们还就中美欧在应对行政扩权时的不同路径进行了补充讨论，沙龙学术氛围浓厚而务实。

四、会议总结

本次沙龙通过陈子晗系统且深入的专题分享，以及杨国华教授富有启发性的互动提问与点评，全面展现了特朗普关税案在程序推进和实体审查两个层面的复杂性与重要性。管健律师在总结时表示，此次讨论不仅厘清了案件事实与法律边界，更凸显了法治在制约行政权力中的独特价值。与会专家普遍认为，该系列案件不仅是贸易政策争议，更是美国三权分立体制下司法审查行政权力的生动实践，对理解当代法治边界和美国法律体系具有重要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