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问国际经贸沙龙第十八期:特殊时期的WTO部长级会议
4月5日下午,“广问国际经贸沙龙第十八期:特殊时期的WTO部长级会议”顺利举办。本次沙龙由清华大学法学院杨国华教授主持,洪晓东教授作引导发言,卢先堃先生、屠新泉教授作为与谈人,围绕WTO第14届部长级会议(MC14)的成果、WTO改革面临的现实挑战与未来走向,以及产业政策、补贴和诸边协定等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一、引导发言
杨国华教授首先邀请洪晓东教授作引导发言。
洪晓东围绕MC14成果及WTO改革作了系统梳理。他首先提出三点基本认识:WTO前途光明但道路曲折;越是在WTO面临困难的时候,越需要持续开展研讨、凝聚共识;在坚定信心的同时,也必须坚持问题导向,讲事实、讲问题。
在回顾MC14成果时,洪指出,此次会议主要在三个层面取得进展。第一,在部长决定方面,成员围绕渔业补贴、小经济体议题以及技术法规领域的特殊与差别待遇达成了一定成果。第二,在诸边倡议方面,中国推动的投资便利化协定继续向前推进,并发布部长联合声明;电子商务协定也形成了临时实施安排。第三,在“雅温得成果包”方面,围绕电子商务工作计划和WTO改革工作计划的讨论虽未达成一致,但有关议题将带回日内瓦4月份总理事会继续推进。
洪进一步阐述了为何仍应对WTO保持信心。他认为,WTO在多边贸易体制中仍具有不可替代的“锚定”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WTO仍是成员围绕改革问题展开讨论的核心平台,166个成员依然在使用其贸易政策审议和谈判功能。其次,WTO规则仍具有现实引力。即便美国推动“对等关税”政策,其贸易代表办公室仍试图通过修改规则为相关做法寻找“合法性”依据,这恰恰反映出WTO规则的规范作用。再次,企业界对透明、稳定和可预期的多边规则体系仍有明确需求,无论是在投资安排还是电子传输暂免关税等问题上,业界均高度关注WTO改革进程。
洪认为,MC14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其为WTO改革提供了更加清晰的框架和路线图,甚至可被称为一次“WTO改革部长会议”。他特别提到两份关键文件:一是改革分组讨论总结报告,重点聚焦最惠国待遇与公平竞争环境的关系、安全例外条款的适用及滥用问题,以及产业政策和补贴所涉及的政策空间问题;二是WTO改革工作计划草案,涵盖决策机制、发展、公平竞争环境、基础性问题和争端解决五大议题,并设定了从2026年至2030年的详细推进时间表。
与此同时,洪提出了值得注意的三点观察:一是改革时间表延伸至下一次部长级会议,可能导致讨论周期过长;二是当前成员对WTO的担忧在于“只有讨论,没有行动”,WTO改革应该有一个阶段性成果;三是学界和产业界未来应聚焦上述文件中的核心问题,特别是基础性议题,如最惠国待遇与公平竞争环境等议题,为中国深度参与WTO改革提供有针对性的研究和建议。
二、与谈人发言
杨国华教授对与谈嘉宾提出一个问题:WTO内部人士对其前景的信心,会不会给外界造成某种“王婆卖瓜”的印象?站在体系之外的人,是否已经认为WTO“死了”?围绕这一问题,卢先堃先生首先作出回应。
卢先堃认为,应当跳出MC14本身,从更宏观的角度观察WTO的现状。他指出,WTO作为多边谈判平台的功能确实已受到严重削弱,MC14本身受到的国际关注度下降,且要形成实质性成果愈发困难,其根本原因在于主要成员,尤其是中美之间,缺乏共同目标与基本的政治和解。在此背景下,甚至出现了所谓“WTO减一”或“WTO减二”的判断。
但卢先堃同时强调,也不能只看到多边框架承压的一面。尽管整体承压,贸易规则与实践仍在以更灵活的方式继续推进。例如,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运行总体良好,并得到部长会议支持;投资便利化与电子商务协定虽遭个别成员阻挠,但参与方仍明确表示将继续推动实施;欧盟与CPTPP成员尝试在美中之外塑造新的制度性领导力;企业界,特别是美国数字经济企业,也在推动电子传输暂免关税等规则延续;与此同时,各类区域贸易协定和双边安排也持续活跃。总体而言,在卢先堃看来,WTO正处于一个“真空期”或“混乱期”,这种状态很可能还会持续五到十年。
随后,屠新泉教授结合其以非政府组织观察员身份参加MC14的现场经历,对会议效果和体系现状作了更直接的观察。他指出,此次部长级会议在喀麦隆召开,本身就反映出WTO决策中政治平衡常常优先于专业效率,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会议组织和实际成效。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围绕WTO改革的很多讨论已越来越像学术研讨会,各方在一些细微却关键的分歧上长期僵持,难以真正找到出路。
在分析多边体系困境时,屠新泉提出,多边贸易体系的顺畅运行,在历史上往往需要某种单极主导力量的支撑,而当前美国已不愿继续承担这种角色,这是体系失灵的重要原因。若没有中美之间涵盖贸易、产业、金融等层面的更大范围政治交易,多边体系很难迎来根本性转机。也正因为如此,未来国际贸易规则更可能呈现碎片化演变:不同议题上,成员将基于地区、发展水平、意识形态、出口国或进口国身份等不同利益结构,形成不同的分组和规则网络。
三、深入讨论
在随后的讨论中,杨国华教授将话题进一步引向当前WTO改革中的焦点议题——产业政策与补贴。他指出,这一议题在国际讨论中往往被贴上“中国标签”,但问题本身远比简单的政治叙事复杂得多,值得中外学界和实务界开展更系统的专题研究,甚至可以通过白皮书等方式澄清若干根本性问题。
对此,洪首先强调,应准确把握当前讨论所处的阶段。现阶段,有关产业政策和补贴的讨论仍停留在原则性、探索性层面,远未进入具体谈判文本阶段。他指出,讨论补贴透明度、通报义务等具体规则,与试图改变成员的经济制度和发展模式,性质是不同的,不能混为一谈。他还提到,无论是协调员报告还是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的表态,都在某种程度上承认WTO并无能力解决所谓“结构性失衡”或产能过剩等问题,这也说明WTO工具本身存在边界。
卢先堃则从谈判策略与政治平衡角度分析了这一议题的复杂性。他指出,如果要推动补贴议题取得进展,就不能只盯着工业补贴,还必须把农业补贴纳入讨论范围,否则无法形成谈判平衡。同时,他提醒应高度警惕WTO改革被异化为“针对中国的改革”。即使是在补贴透明度这样看似技术性的议题上,各成员自身也未必具备完全清晰和完整的信息掌握能力,美欧对地方政府补贴政策的掌握也未必充分。因此,从原则性讨论走向真正的文本谈判,还有极长的距离。
屠新泉教授则主张,应适当限缩问题范围,将讨论重点放在补贴所产生的贸易扭曲和外溢效应上,而不是试图通过WTO去协调成员内部政策的设计逻辑。他认为,未来规则演变的一个可能方向是:一方面允许成员在一定条件下更灵活地运用补贴工具,另一方面也允许其他成员更灵活地运用反补贴措施,从而形成新的平衡。更基础的问题在于,当前国际社会对“补贴”的定义、边界和范围本身都缺乏充分共识,因此学界在概念和理论层面的工作仍十分重要。
四、提问环节
在回应线上提问环节中,嘉宾们围绕“诸边协定与GATT守则的区别”以及“WTO是否正在从规则制定者转变为议题孵化器”等问题进行了讨论。
对于“诸边协定与GATT守则的区别”这一问题,卢先堃指出,GATT时期的守则更接近一种“软法”安排,强调自愿遵守;而当前WTO框架下的诸边倡议,其目标往往是最终纳入多边体系,因此追求的是更强的制度约束力。洪晓东进一步补充说,无论是投资便利化还是电子商务协定,最终目标仍是回归多边,成为WTO协定体系的一部分,只不过当前处于一种过渡性的中间状态。他也指出,诸边谈判天然面临“雄心水平”与“包容性”之间的平衡。屠新泉则从历史演变角度指出,GATT守则更像是发达国家之间的封闭诸边,而今天的WTO诸边倡议更接近“开放诸边”,其制度属性尚未完全定型,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一个“新物种”。
至于WTO未来功能定位的问题,卢先堃认为,WTO未来可能进一步降格为现有规则的“维系者”或“保管人”;上诉机构在可见未来难以恢复,农业补贴等传统难题也难有突破。洪晓东则主张区分WTO的不同功能:作为规则体系和开放承诺遗产,WTO的价值依然巨大;作为谈判场所,如果谈判一直停滞不前,功能确有弱化;作为争端解决机制,其功能因上诉机构停摆而受到严重削弱。屠新泉则表示,WTO现在的主要作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维持会”,其使命是守住既有成果,而新的规则和议题很可能将在WTO之外,以更碎片化的方式形成。
五、总结
在会议最后,三位专家分别作了总结发言。
洪晓东教授表示,尽管当前WTO改革进展缓慢,成员存在分歧,但只要围绕WTO改革的博弈和话语权竞争仍在继续,就说明WTO仍有现实价值,仍是各方争夺的重要平台。当主要经济体重新普遍从贸易中受益时,WTO的机会仍可能再次到来。
卢先堃先生则提醒,对WTO前景不宜过于乐观地设定时间表。与其期待短期内出现重大突破,不如保持耐心,“日拱一卒”,通过解决一个个小问题,为WTO争取“维持治疗”的空间,同时等待未来更大的政治契机。他特别提出,应思考如何在“WTO 2.0”——包括诸边和灵活安排——与“WTO 1.0”——传统多边框架——之间建立有效联系机制,确保前者不是掏空而是增强后者。
屠新泉教授则强调,WTO最重要的强项,仍在于其所代表的价值观和基本原则总体上仍获得成员承认。对中国而言,若希望未来在WTO中发挥更大作用,前提是自身首先成为遵守和维护现有WTO规则的“模范生”,在此基础上再谈改进旧规则或制定新规则。
最后,杨国华教授作总结发言,概括了本次会议带给他的三点启发:第一,WTO改革急不得;第二,要持续努力,不能因为困难而放弃;第三,很多问题仍需等待时机成熟。对中国而言,WTO改革在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中国自身的改革,高水平对外开放仍然是最重要的出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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